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汪泉站起身走到窗边又默念了一番汇报提纲，抬手看了看快到既定时间了，赶紧走回工位，拿上文件夹，拿支笔，又理了理衣服，才往身后那间办公室走去，才走两步想起什么又返回来，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大口，清了清嗓子，这才再次走去办公室。
他被提拔当副总裁助理才两周时间，之前几乎都是线上沟通，今天算是他第一次正式当面跟老板汇报，在这前他还只是事业部助理，一个后台支撑职能，平时处理各业务部的内部流程归档，他算是了解全公司业务情况的人之一，但并无实权，各业务部的人都能使唤他查询进度，转交文件等。
他明面上的直属领导是总裁，但上一任总裁有自己的助理和秘书，他的位置有点尴尬。
跟新老板之前从来没接触过，汪泉左思右想也想不出为啥自己被提拔过去，填调岗表的时候问了下人事，人事只说不知道，不知道是真不知道还是不想透露。
跟在老板身边自然是好，新老板虽说 Title 是执行副总裁，但大家也都知道公司里他才是真正的管事老板，只是也有点风险，因为谁都知道新老板是空降的。
敲了门，听到老板让进来，汪泉方才进去，开门见山地说给他汇报下周的会议安排，并在老板点头后开始。
汪泉语速均匀地汇报着，他还摸不准这位年轻新总裁的行事风格。
汇报了十来分钟，宽敞的办公室回荡着他一个人的声音，他彷佛都能听到自己语气中的迟疑和不坚定。
这位年轻的副总裁坐姿松弛地靠着椅背，一言不发，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。
终于，汇报完了，汪泉舒了口气，但看到他新老板眉头轻蹙，作思索状，他心又提溜了起来。
“你把***程排得太满了，我吃不消，跟几个非核心部门的会议延到下下周。”年轻副总裁发话了。
汪泉愣了一下，马上应道：“好的章总，那我回去调整一下，再跟您汇报新日程安排。”
这话刚落，他听到了一声轻笑声。
他忐忑地抬眼看过去，只见这位比他还要年轻两岁的副总裁直了直腰身，不咸不淡道：“汪泉，你可以叫我 Edison，也别用‘您’来称呼我，我不喜欢太严肃的工作氛围，也不喜欢下属面对我时谨小慎微的。”
汪泉又是一愣，下意识地回了声“好的章总”，又一下意识到不对，赶紧改口，“好的，Edison.”
“对了，下周接待 Hofmann,商务那边都安排好了吗？”章弋珩冷不丁问道。
“安排好了，人事在给 Steven 招聘会法语的人。”
“招好了吗？”
“应该还没有，听说今天有候选人来面试，你要去看看吗？”
章弋珩扫了汪泉一眼，然后眸光挪回桌面的电脑屏幕，说道：“我去看什么，他们要是一个人都招不好，那可以给我递辞呈了。”
“......”汪泉听到这话，顿时心有余悸，心想刚才他真是问了个蠢问题。
“那我先回去调整日程了。”他这会儿十分想溜。
章弋珩转眸瞥了他一眼，点点头，在汪泉正欲转身时，补了句，“新的日程不用再来跟我汇报了，直接邮件我就行。”
“好的。”
中午时，汪泉抽了个空去找商务总监 Steven，两人因数次有工作对接，比较熟稔。
“诶，你的商务助理招好了吗？”汪泉开门见山。
“招好了。”Steven 语调轻松应道，说完又眼闪疑惑，心想汪泉他来操心这事干嘛。
“那就行。”汪泉转身便走了。
莫名其妙。
Steven 转头又一想，汪泉不会无缘无故地来问，势必是受到了新老板的指示，他忙叫住汪泉。
“正好我找你参谋一下，我有两个候选人，法语都很流利，区别就是一位形象特别好，另一位形象普通但是专业对口，你觉得选哪个好？”
“我肯定选形象特别好的呀。”汪泉脱口而出，可说完又觉得他干嘛要发表意见，这事跟他无关，他要找人参谋的话找 HR 或者老板啊。
汪泉于是试图玩笑蒙混道，“欸，形象特别好，是有多好呀？”
“大概就是，生活中你压根碰不着的美女。”
汪泉先是惊喜惊讶，可见到 Steven 说这话的语气挺淡定，又觉得他也许是过于夸大了。
“反正你自己看呗，是你招助理。”
“那你觉得 Edison 会倾向哪个？”Steven 也不兜圈子了，直接问他。
汪泉这会儿才懂了，合着是想通过他要老板的意见，可是他怎么可能帮他跑去问老板这个事，他一开口，老板百分之九十会让他递辞呈，真不开玩笑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汪泉实话实说。
“那你说我要不要去问他一下？”Steven 试探。
“你还是别去了吧。”汪泉想起老板说的那句话，还是给 Steven 提了个醒。
跟汪泉交流完，Steven 琢磨了下，他还是觉得汪泉就是来替新老板盯一下事情进展的，而汪泉让他不要去问老板，大概是因为招人这事老板只需要一个结果，不干涉过程。
说起来，要接待的这位法国投资商是新老板拉来了，而这新老板他只听说曾在摩根总部磨砺过，不久前从墨西哥回来，一回来就空降成为了执行副总裁，大家猜测他应该多少跟集团创始人沾亲带故，否则年纪轻轻就给这么高的职权，若说是能力通天，傻子才会信。
如此一来，他亲自盯这件小事就说得通，新官上任总得尽快靠个成功 case 站稳脚跟，趁着这个项目，这位年轻的副总裁，是骡子是马，他也能一见分晓。
今天面试者中姓江的姑娘说实话让他惊喜，各方面都相当不错，他唯一担心的是被鸽，于是他拿起桌面上的简历打电话再次跟她确认时间，得到了对方的保证后才算安心。
要形象还是要专业，其实他早就有了自己的判断。
这边，汪泉跟各部门负责人再次协调好时间后把新调整好的 sche***le 发给了老板，不到十分钟就得到了老板的确认，一会儿老板又发信息给他，让他下午三点跟着他一起参加投资决策会议，汪泉激动地挺直了腰板。
IGV 是一家投资公司，挖掘潜力项目进行投资获取回报是公司的运转核心，这次会议就是听投资经理汇报新开发的项目，对项目进行可行性分析，评估风险。
当然投还是不投不会一次会议就一锤定音，不过是观望还是跟进，是否立项，却基本上能一次出结果。
投资经理们为这次会议做了很多准备，现在大环境不景气，各行各业卷得很，好项目难找，往年看都不看一眼的都开始抬上桌了，几百倍的投资回报率根本不敢奢望，跑过通胀率，跑过银行利率都纳进考虑，底线越来越低。
汪泉坐在章弋珩右后方，跟着一屋子的投资经理屏息等着，只见他垂眼看着手上文件夹里的所有项目简介，一项项地快速看下去，脸色看不出满意与否。
片刻，他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放，力道不重，但在汪泉眼里感觉老板这动作有点儿扔的意味。
“我先提醒一句，如果有些项目你们自己心里都没什么底气，我建议等会儿就不用汇报了以免浪费大家的时间，好了，开始吧。”章弋珩无情无绪地说道。
他这话一出，底下有的人捏了一把汗，莫名心虚起来，有的人暗自发出深藏于心的轻蔑，所谓决策者高高在上不知底下疾苦，还有的人摆烂心态，市场就是这么低靡，有本事都别投了。
投资经理一一进行项目演示，毫无疑问都遭到了章弋珩一针见血的质询。
大家惊叹于他的知识储备，同时也被他不客气的质疑搞得毫无脸面而心生怨怼，场面一度令人窒息。
大家什么心理章弋珩不是没察觉到，但他觉得自己算客气了，都没有指着他们的鼻子骂。
你们就拿这种项目来糊弄我吗？
投这个项目跟做慈善有什么区别吗？
这家初创公司老板是你老丈人吗？
程展是下一个进行汇报的，已经开始坐立难安，汗流浃背了，他此前很少有这样的感受。
此时他同事正在回答老板的问题：一个夕阳产业想要通过智能化改造逆袭，产能效率是提高了，那消费端是什么情况？终端需求要是没有增量，产能再高又如何。
那同事早有准备，进行回答之后，见副总裁点了点头，他的项目成了截至到目前为数不多的可以继续跟进的项目之一。
程展硬着头皮起身走到演示屏前，他要提的这个项目就是心里没底的，但没办法他是受人所托，无论如何都得推荐一下，这样就算被毙了也跟人有个交代。
他还没开始，就听到副总裁说话了，“餐饮行业算是我本人最为谨慎的行业，我就明着说了，这个行业是我的 last choice，因为餐饮的商业体系复杂，又是存量竞争时代，食品安全风险，消费者消费能力变化，运营成本高都是硬伤，过去几年很多投资机构热衷于投资新餐饮，明星餐饮，网红餐饮，但很多火爆一阵之后就哑火了，热度褪去，遍地鸡毛，再看看这几年又有几个餐饮企业 IPO 成功了的。”
“投资是不应该抱有个人的喜好和偏见，但我说的这些都是现状，所以程展，我并不是针对你，你要提的这个项目我希望你重点阐述下这家餐厅的运营模式，告诉我有什么值得投的。”
程展又是捏了一把汗，他的意思显而易见，如果没有创新的运营模式，就没必要进行汇报了，而那最后一句在他听来不是问他“这项目有什么值得投的？”而是点他“这项目有什么值得投的！”
可人都已经站在这里了，难不成要灰溜溜地下台吗，程展没办法，都架在那里了，他极力镇静下来，开始说道：“好的，谢谢 Edison，你刚才所说的餐饮行业现状我都认同，餐饮是勤行、苦行，在这个行业想要找到一个优质的项目更难，即便如此，我仍然相信这个行业也有新机遇。”
可能是这话说得很有诚意，程展见副总裁神态认真地点了点头，他感受到了尊重，也可能是错觉。
“这家餐饮店名为“无蟹可及”，是专注于蟹菜和蟹料理的连锁餐饮，目前在上海有 2 家门店，店内 SKU 有二十多种，主推的是蟹粉黄金捞饭和蟹黄面。”
介绍完了项目基本情况，营收情况，程展开始从需求端，产品端以及利润端几个角度结合数据来阐述项目的前景。
“市面上已经有很多蟹料理品牌，这个无蟹可及相比竞争者有什么优势以及如何做到差异化？”章弋珩问道。
已经见识过他前面提问时的一针见血，程展尚有心理准备，算得上有条不紊地回答他的提问。
“首先是创始人本身在餐饮行业深耕了二十年之久，曾经经营过高端餐饮品牌，门店数量最多的时候全国近 100 家，只是后来因为跟资本对赌失败陨落了，这一两年再次创业。”
程展本想再进一步介绍创始人的，可看到老板低着头看材料，眉头并没有舒展，他见势赶紧翻页。
“现在无蟹可击定位大众市场，创始人第一步是想以上海为大本营，快速扩张 10 家以上直营店之后，开放加盟，回笼资金，等品牌打出去后，拓展新业态，开数倍的卫星店，同时也往零食，半成品、预制菜方向发展，拥抱线上，最后创始人还希望以此为基础打造一家旗舰店，这家店定位为市面上最全蟹料理餐厅，兼具新菜品研发基地，辐射其他直营店和加盟店*。”
“直营的尽头是加盟”，在可预见的未来，大部分连锁餐企会倾向于选择以少量的直营店作为品牌发展的样板，放更多精力在加盟开店方面。程展认为“加盟为主、直营为辅”这个模式是目前餐饮店的最优选了，不知道对餐饮不看好的副总裁接下来会怎么评价。
“首先蟹料理这个赛道已经很饱和了，想在众多竞争者中出头就很不容易，其次，即便初创阶段运营的几个门店非常成功，并不意味着规模化之后依然成功，加盟这个模式的确是现在餐饮的优选项，但加盟的弊端也实实在在存在，无论扩张到多大规模，最终还是落地到门店选址，店内人员培训，产品、服务等环节，也就带来品控与管控难度大，一旦出现问题，对品牌的影响是非常大的，整个项目我没有看到出陈推新的地方，还存在很多弊端，我的意见是 Pass，下一个。”
虽然是意料之中的结果，但程展脸色尴尬，说了声“好的，谢谢 Edison”之后便下去了，他是五年老员工了，也带领过好几个优质项目，如果是上一任总裁，不管是看谁的面子，他想多少也会得到个观望的结果，可惜了，时过境迁。
会议本来预留了三个小时，然而才两个多小时，便结束了。
章弋珩已经不想再多评价什么了，环境差不是敷衍了事的借口，他们自己都门儿清，实际做法却是相悖，或许是因为没把他放在眼里。
他也知道有些关系项目被他一杆子否决了，下面人心里估计有怨气，然而他向来对事不对人，人情世故这一层面他不想被轻易绑架。
今天该怎么收尾，批判的话章弋珩不想再多言了，在座的很多都是资深的投资经理，面子还是要维护的，他短时间内做了一个决策，“之后我大概率不会组织今天这样的大会议了，后续大家的项目就请单独来跟我过吧，辛苦各位了。”
汪泉跟着老板率先离开了会议室，出来后才舒了口气，前面他也跟众人一样，如坐针毡，如芒刺背，他的记录本上放眼看过去，一溜的 Pass。
前边有一瞬间他都跟投资经理们共情了，觉得老板太苛刻，觉得饭碗不保了，但一会儿又转念一想，就算人家不干了，也赚了很多钱了，他哪里能跟人家比，这么想着，他才又跳到老板的立场，跟着老板一起失望。
程展离开会议室后，没直接回工位，而是去到公司休闲区域，站在落地窗前掏出手机拨打电话，接通后他称呼对方“闫老师。”
对面问了句话，程展回答：“对，被毙了。”简单说了几句，便结束了电话。
刚才电话里闫老师追问细节，程展觉得有些话不便电话里展开说，而且结果既定了，他跟闫老师再怎么复盘也无济于事，他已经做过了最大努力的争取。
过一会儿程展又拨打了另一个电话。
“江总，最近生意还好吧？”
“......”
“今天我打电话就是来跟您反馈一下，结果很遗憾......”
“......”
“好好，那咱们碰面聊。”
章弋珩不愧是空降总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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